神探狄仁杰第五部
第1342章 竹刀
作者:西北毛哥清晨的风刮得人脸生疼。李元芳从骡马市回来时,天边刚泛起蟹壳青。他大步穿过前院,将一只灰布包袱放在狄仁杰案上。包袱解开,里面是一把半旧的竹刀、几圈细竹篾,还有一小叠已经裁好的白纸。
“陈六铺子里搜出来的。”李元芳道,“就藏在床铺底下,用油纸包着。他隔壁住的一户中人姓葛,说前几夜听见陈六屋里老有削竹子的声,刺啦刺啦,一夜不停。姓葛的还说,天不亮陈六就拎着个长条包袱出门,回来时身上一股坟里的霉味。”
狄仁杰拿起那把竹刀。刀身薄而利,刃口有卷痕。他举到窗下细看,刀柄缝里嵌着几粒极细的鸡毛,鸡毛上沾着一点暗红。他放下刀,对李元芳说:“陈六人在哪?”李元芳道:“还押在偏房,一宿没敢合眼。”狄仁杰起身,往偏房走去。
陈六靠着墙根缩着,被子揉成一团堆在脚边。他见狄仁杰进来,猛地直起腰,张了张嘴,像要说话,又像要哭。狄仁杰在他对面坐下,把灰布包袱轻轻搁在地上。陈六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筋骨,后背贴着墙慢慢滑下去,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大人,我……我不晓得这哪来的。我屋里从没有这刀。我是贩骡马的,又不是篾匠!”狄仁杰道:“你屋里搜出来的,刀上有鸡毛和血。隔壁葛某还听见你夜里削竹。陈六,你让我怎么替你说话?”陈六双手抱头,肩膀一抽一抽:“有人害我……肯定有人害我!我没杀过人,我连鸡都不会杀!”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说你昨天出城收账,可去了哪里?经过哪里?”陈六颤声道:“我去了城西骡马市后面的王庄,收一笔旧账。天黑前就回来了,经过丰乐坊时还绕了段路,怕见着阿姊。我说的是真的。我回铺子后便没再出门。”狄仁杰起身对李元芳道:“去找王庄收账的户主问清楚,再问葛某昨夜可亲眼见陈六出门。路上可有人看见陈六往修明园方向走。还有,把这竹刀和修明园里找到的半成品灯笼比一比,看是不是同一把刀削的。”李元芳应了,带着包袱出去。狄仁杰没走,又坐下来。陈六忽然抬起头,眼红得像换了个人:“大人,我阿姊她……她昨晚来找过我。”狄仁杰目光一凝:“什么时候?”陈六道:“半夜。她站在门外,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我捡起来看,上面写着一行字——‘阿姊会护你。’我吓坏了,没敢应。”狄仁杰问:“那张纸呢?”陈六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片。狄仁杰展开,看见一行极清瘦的字,笔迹与灯笼上的字一模一样。他心中忽然透亮:那些灯笼上的字,恐怕从头到尾都是陈问灯写的。灯奴削竹,陈问灯写字。现在这字又来到陈六手里。这到底是在护他,还是把他往灯下推?他收好纸片,对陈六道:“你且在这里住下。案子未清前,哪里也不要去。”说完,他回了前堂,让人把陈问灯请来。
陈问灯进得堂来,仍穿孝衣,只是把头发挽了个髻,脸上略施了些薄粉,倒不似昨夜那样凄厉。狄仁杰请她坐下,把陈六屋里搜出的竹刀与那张写着“阿姊会护你”的纸片一并摆在她面前。陈问灯瞧了一眼,轻轻“嗯”了声。狄仁杰道:“你昨夜说,竹签是你自己放进陈六包里的。那我问你,这竹刀、白纸、竹篾,也是你放进陈六铺里的?”陈问灯摇头:“不是。我身上只有几根削下来的竹签,是灯奴给我扎灯时剩下的。我把它们放进陈六包袱,是想让大人起疑,把陈六留在大理寺。只要陈六不在骡马市,孙保不在修明园外,那真正的凶手就出不了手。可他比我先一步,竟把竹刀和纸都送进了陈六铺里。他不但要陈六死,还要把你们往陈六身上引。”狄仁杰道:“所以昨夜那盏‘孙’字灯,是凶手放的?”陈问灯说:“是他。那是他的字。我早该看出来的。”狄仁杰追问:“谁的字?”陈问灯默了一瞬,低声道:“崔府旧人,管家韩墨。三十年前被逐出崔家的那个。灯奴是他养大的,扎灯的手艺也是他教的。那‘韩’不是姓,是崔夫人房里点灯的家生。我们都以为他早离开长安了。谁知他根本没走,一直藏在这座城里,替崔家守着这桩旧案。”狄仁杰问:“他现在何处?”陈问灯摇头:“我不知道。他只在夜里来。提着一盏不亮的灯,站在修明园后门。我小时候见过他一次,后来再没见过。他这次回来,是冲我来的。他知道我没死,要我也死。因为我们陈姓背了崔家,也因为他要的是崔家所有人都在灯下。灭完这五姓还不算,连我,也在他的灯上。”
苏无名听得直吸气。李元芳从外头回来,正好听到后半句,脸色也变了。狄仁杰道:“那盏灯呢?”苏无名从案下取出一盏新做的白灯笼,纸面干干净净,只在右下角极隐蔽处写了个“问”字。那是韩墨用极淡的墨写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狄仁杰看罢,把灯推到陈问灯面前:“这不是‘孙’字灯。这是你的灯。昨晚他送到门口,不是给孙保,是给你看的。你一来长安,他就知道。他要你自己提着这盏灯,走到修明园去。”陈问灯望着那灯,脸上第一次露出极深的恐惧。狄仁杰缓缓站起身,说道:“你不能留在偏院了。从今日起,你与孙保、陈六都留在大理寺。没有我的令,谁也不许出这院门。”陈问灯抬头看他,哑声道:“韩墨不会来大理寺。他只会等在那里,等我自己走过去。”狄仁杰说:“那我们就去那里。你既然是他的目的,就做一回饵。可这饵后头,得站好人。”他转身对李元芳道:“去请裴守仁、周敬宗来。再把修明园里外搜一遍。明晚,我要在修明园,看看那盏不亮的灯,到底能照出什么。”陈问灯听罢,身子轻轻一颤,似要说什么,终究没说。她只低下头,望着那盏写着自己名讳的白灯,像望着一扇即将在夜里打开的门。狄仁杰走到门前,望着灰白的天光,低声道:“这案里,人人都以为自己是提灯的人。只有到了最后,才知道谁是真的鬼。”他说完,迈步出了前堂。天光从他肩上落下来,像极了灯奴那夜点起的那盏灯。风从长街外吹来,隐隐带着纸灰与秋露的气味。这丰乐坊的旧案,像一锅熬了三十年的浓汤,终于在韩墨出现后,翻滚起来。而狄仁杰知道,明晚的修明园,注定不会只有一盏灯亮着。他得把所有灯都点上,把人,也一一照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