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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夜访城北

作者:吴承风 · 原作:《七号血奴》 · 分类:武侠修真 · 第 5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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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黑透,天都城先起了风。

风从玉衡山方向刮来,裹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凉意,贴着地皮打旋儿,把坊市里那些白日里支得齐整的幌子吹得东倒西歪。沈墨在废弃宅院里待到掌灯时分,等林风和雷猛都睡下,才换了身夜行衣裳,从后门闪出去。

他今夜要去城北。

这件事他在心里盘算了不止一遍。瑶光圣殿封殿三日,圣女苏璎下落不明,血袍人点了他的名,屠刚天亮又往城北去了——桩桩件件,都像一摊被人搅浑的水,而浑水底下,藏着那条他一直想看清的鱼。

沈墨没有惊动任何人。连夜枭都没招呼。

夜枭还在听雪楼那边盯着屠刚,此刻叫他回来,等于自断一臂。林风伤在心上,雷猛伤在身上,这趟浑水,只有他自己能蹚。

他贴着坊市的屋檐疾行,脚步轻得连檐下栖着的野猫都没惊动。天都城的格局他入城时便摸透了——城南是市井坊市,烟火气最重;城北依着玉衡山,越往北走,人烟越稀,灵气越浓,到了山脚,寻常百姓便不敢再往前了。那里是瑶光圣殿的地界,神佛不渡凡人,凡人也不敢近神佛。

半个时辰后,沈墨停在了城北一条废弃的巷子里。

巷子尽头,就是夜枭说的那座破庙。

庙是真的破。山墙塌了半面,屋顶漏着几个大洞,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得地上青苔和瓦砾明一块暗一块。庙门上那块匾额早不知道被谁拆去当柴烧了,只剩两根光秃秃的门柱,在风里吱呀作响。

沈墨没有急着进去。他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先把神识铺了出去。

庙里没人。

庙外,隔了两条街的地方,倒是有人——几个寻常打扮的汉子,蹲在墙角喝酒,看似市井无赖,可沈墨看得出,其中两个的呼吸绵长悠远,是练家子。不是修士,但也不是普通地痞。

血鲨旧部。

沈墨记起夜枭的话:血袍人要在天都城找人,找的是藏在城里某个角落的人。屠刚是地头蛇,血鲨旧部混迹市井多年,最适合干的,就是这种暗地里摸人底细的活儿。这几个汉子蹲在城北,未必是巧合——他们兴许也是冲着这座破庙来的。

沈墨又等了片刻,确定那几个汉子没往这边看,才从阴影里滑出去,贴着墙根到了破庙的断墙下。

他没有走正门。正门那两根门柱在风里吱呀作响,一推就响,夜里太扎耳。他选了塌了半面的那堵山墙,手脚并用,无声地翻了进去。

落地的瞬间,脚下一蓬青苔湿滑,他身子微晃,膝盖几乎触地。沈墨单手一撑,硬生生稳住了身形,没弄出半点声响。

庙里的味道很杂——霉味、尘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要被岁月磨平的血腥气。

沈墨蹲下身,指尖拂过地上的灰。

灰很厚,但有拖痕。一条被人刻意抹平过的痕迹,从庙门一路延伸到倒塌的神像后面。他循着那道痕迹摸过去,果然,在神像背后摸到了一处松动的地砖。

地砖下是空的。

沈墨心口一紧。他屈指一弹,一缕混沌之力沿着地砖的缝隙渗进去,探了探——里面是个尺许见方的暗格,空了。

不,不是全空。

他的指尖触到了一样东西。轻飘飘的,像是布。他小心地取出来,就着月光一看,是一角撕下来的衣料,深灰色的粗布,边缘已经朽烂,手指一捻就要碎。衣料的一角,绣着一个极细的记号——三枚交叠的星子,中间一道竖线。

沈墨的瞳孔缩了缩。

他不认识这个记号。但衣料的质地和那三枚星子的绣法,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栖霞谷。

林风说过,他师父是隐世宗门栖霞谷的掌门。栖霞谷收留那个老人的时候,老人穿的是破旧的灰袍。十三年前,老人临走时,把半块玉简留给了林风的师父。

这块灰布,会不会就是那个老人留下的?

如果是,那这个暗格,就是老人十三年前藏东西的地方。而如今暗格空了——有人在他之前,已经把东西取走了。

沈墨把灰布重新放回暗格,又用灰土把地砖盖好,做得跟没动过一样。他直起身,环顾这间破庙,脑子里飞快地转。

取走东西的,是那个老人自己回来取的,还是别人?

如果是别人,是谁?补天阁?还是血鲨旧部?

沈墨的指尖无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金属片贴着心口,冰凉安静,没有昨夜那种灼烫,也没有今早那种异动。

他忽然有些烦躁。

这种烦躁他很熟悉。在血奴地牢的时候,在星尘塔下找不到出路的时候,在归墟之眼里辨不清方向的时候,都是这种——明明有线索,线索却像被人生生掐断了,散成一地碎片,拼不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躁意压下去。

不能急。

沈墨正要退出破庙,忽然顿住了。

月光下,破庙的东墙根上,有一行字。刻痕很浅,被青苔盖了大半,若不是他此刻正站在这个角度,绝难发现。

他凑近了看。那字刻得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或者尖锐的石子在墙上划出来的,一共七个字:

星垂之处,别有洞天。

沈墨默念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星垂之处。

他抬头,视线穿过破庙的破洞,望向夜空。天都城上空,云层低垂,星辰黯淡。但有一个方向,星光比别处都亮——正北方,玉衡山的方向。

瑶光圣殿,就建在玉衡山的山顶,那座殿的飞檐斗拱之间,常年有星光垂落,是天都城中唯一一处星辰常照的地方。

星垂之处……瑶光圣殿?

老人的意思,是要去瑶光圣殿?

沈墨的心往下沉了沉。他原以为老人留下的线索是冲补天阁去的,如今看来,竟是冲着瑶光圣殿去的。而那瑶光圣殿,此刻正封着殿,殿内藏着补天阁的血袍人,藏着下落不明的圣女苏璎,也藏着——他忽然想起来——藏着云潇。

云潇。

沈墨的呼吸乱了一瞬,很快又被他压了回去。他不能乱。云潇是神界云家的人,冰魄道体,又融合了混沌之力,她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更何况,瑶光圣殿是她的师门,她在那殿里,未必就是坏事。

沈墨从破庙出来,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沿着城北的小路,往玉衡山脚摸过去。

越往山脚走,风越大。那风里裹着的东西也越来越清晰——是钟声。极轻极轻的钟声,从山顶的瑶光圣殿里飘下来,一声接着一声,不像报时,倒像某种引魂的梵唱,听得人心里发毛。

沈墨数了数。七声。

封殿三日,七声钟响。

这不合常理。瑶光圣殿的晨钟暮鼓自有规制,封殿之时更是应该万籁俱寂。如今钟声夜半响起,只能说明一件事——殿里出了大事,大到圣殿需要用钟声来压住什么。

沈墨在离山脚还有百丈的地方停住了。再往前,就是瑶光圣殿的山门禁制。那禁制此刻全开,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把整座玉衡山罩得严严实实。别说是人,就是一只飞鸟,也休想无声无息地穿过去。

他仰头望向山顶。夜幕之下,玉衡山的轮廓像一头伏卧的巨兽,而瑶光圣殿,就是那巨兽头顶的一盏灯。灯还亮着,灯光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沈墨正凝神观望,忽然,山道上亮起了一点火光。

那是一盏灯笼。灯笼被一个白衣人提在手里,正沿着山道往下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沈墨眯起眼。借着月光和那点微弱的火光,他看清了那白衣人的轮廓——身形纤细,步伐踉跄,白衣的衣摆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沈墨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苏璎。

瑶光圣殿的圣女,此刻正一个人,提着一盏灯笼,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走。她身后,钟声又响了起来。

第八声。

沈墨没有动。他把自己藏得更深了些,只是看着那道摇摇欲坠的白影,一步步走近,又一步步走过,最终没入了城北的夜色里。

他本该追上去的。但他没有。

因为就在苏璎走过后不久,山道上又亮起了第二点火光。

这一次,不止一盏。

是七盏。

七盏灯笼,排成一条线,从山顶缓缓飘下来。每盏灯笼后面,都跟着一个裹在黑袍里的人影。他们走得不快,却整齐得诡异,像七根被同一只手提着的提线木偶。

沈墨的后背,无声地渗出了冷汗。

他认出了那七个人身上的气息——阴冷,浑浊,像腐烂的花香,又像陈年的血垢。和昨夜傀儡在瑶光圣殿内殿里,从血袍人身上嗅到的,一模一样。

补天阁的人。

而他们下山的方向,正是苏璎方才离开的方向。

沈墨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苏璎逃了。她从封了殿的瑶光圣殿里,逃了出来。而那七名补天阁的人,是来抓她的。

沈墨想起血袍人昨夜在内殿说的那番话——天骄会上的所有人,排查,尤其是外来散修。他原以为补天阁只冲着散修下手,如今看来,他们连瑶光圣殿的圣女都不放过。

这水,比他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苏璎是什么身份?瑶光圣殿的圣女,天骄会上的东道主之一,在葬魂谷血战中力挽狂澜的人物。这样一个人,补天阁说抓就抓,说明补天阁在天都城的力量,已经大到连瑶光圣殿都无法庇护自己的圣女。

又或者,瑶光圣殿,本就没想庇护她。

沈墨的目光,沉沉地望向山顶那盏孤灯。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叶红鱼。那个补天阁的巡查使,那一晚在雾隐坊市邀他叙话,眉眼弯弯,谈笑自若。如果补天阁要对瑶光圣殿下手,叶红鱼不可能不知道。她当时出现在坊市,究竟是冲着他沈墨,还是冲着她自己也不知晓的、更深处的什么?

一时间,沈墨竟有些拿不准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苏璎不能落在补天阁手里。不为别的,单凭葬魂谷里她救过他的命,这份因果,他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第七声钟响的时候,是警告。第八声钟响的时候,苏璎下了山。第九声钟响的时候——

他抬头望向山顶。

瑶光圣殿的灯火,忽然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