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你说，我这辈子图什么

周野等她们全部下车退到了三四米外，才松开刹车。

他扭头看了黎姝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然后挂挡，踩油门，桑塔纳猛地加速，冲出了家属院大门。

沈若水的手还按在遥控器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发现了。

她看着那辆车冲出大门，看着驾驶座上那个笔直的背影越走越远，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逃了。

他又一次从她手里逃了。

她扔下遥控器，转身就跑。

石膏磕在墙上碎了一块，扎进肉里，她顾不上疼。

只想跑。

跑得越远越好，跑出这个院子，跑出这条巷子，跑到没人找得到她的地方。

周野开着车直奔城郊。

后视镜离家属院越来越远，黎姝和姜予安站在一起的影子缩成了两个小点。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发白，脚底下的油门踩到底。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公路上响着，路两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地往后倒。

他开了大概三分钟，远远看见前面有一片空旷的农田。

他把方向盘猛地一打，车子冲下公路，颠簸着冲进田边的空地。

在车子还没完全停稳的瞬间，周野推开车门跳了出去。

身体撞在地上的时候，肩膀先着地，骨头传来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远处跑。

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热浪从背后推过来，把周野整个人掀翻在地，灰尘和碎片哗啦啦地砸在他身上。

他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只感觉到后背一片灼热。

过了不知多久，他慢慢地翻过身，仰面朝天躺着。

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风吹过来，把刚才那股焦糊的味道吹散了一些。

周野看着头顶那片蓝得过分的天，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他从地上坐起来，回头看——那辆黑色桑塔纳已经烧成了一团焦黑的铁壳，火苗还在残骸上舔着，黑烟滚滚地往上冒。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疼得嘶了一声。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和草屑，朝着公路的方向走去。

裤兜里的钥匙还在，后腰的皮夹子也还在。

周野沿着公路走了不到十分钟，远处就传来了警笛声。

两辆警车从苏市方向疾驰而来，在离他还有几十米的地方急刹停下。

丁振兴第一个跳下来，大步跑过来。

看见周野浑身是灰、肩膀耷拉着，脸色铁青地问：“周叔，伤哪儿了？“

“肩膀脱臼了。”周野的声音还算平稳，往身后扬了扬下巴：“车炸了，人跑了。”

丁振兴转头冲后面喊了一声：“封锁家属院及周边所有路口！沈若水没带交通工具，跑不远！”

带枪的公安朝各自的方向散开，巷子里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和对讲机的电流声。

沈若水确实没跑远。

她冲出家属院之后，本能地想往防空洞的方向跑，可刚拐进那条巷子就听见身后警笛响了。

她把碎了一半的石膏扯下来扔在路边的垃圾桶里，钻进了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后巷。

后巷尽头是一片废弃的砖墙，墙上的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墙角堆着几袋建筑垃圾。

沈若水靠着墙蹲下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右手还攥着那个还没来得及按下去的遥控器。

她低头看了看遥控器上那个红色的按钮，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一方窄窄的天空。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有人在巷口喊：“分开搜！从两边包过去！”

沈若水站起来，把遥控器塞进裤子口袋里，又从后腰摸出一样东西。

一把黑色的旧手枪，是她当年从特殊部门带出来的，藏了二十多年。

她握了握枪柄，冰凉的触感让她的手指慢慢稳下来。

然后她开始解自己身上的衣服扣子。

白色衬衫脱下来，露出里面缠在腰腹间的炸药带。

雷管和导线的接口都连着遥控器，红绿两根线交错缠绕，一圈一圈地缠在她身上。

她把衬衫重新披上，没有扣扣子，就那么敞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

巷口有人影一闪。

“站那儿别动！”公安的声音从巷口传来：“手举起来！”

沈若水没有举手。

她慢慢地转过身，面对着巷口那个端着枪的公安，又看了看巷子两侧渐渐围拢过来的人影。

日光从巷子顶上窄窄的缝隙里落下来，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残存的淤青和苍白的嘴唇照得清清楚楚。

“我身上有炸药。”沈若水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按。”

公安的步子停了。

几个人对视一眼，有人在对讲机里低声汇报，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枪口却没有放下。

“沈若水！”丁振兴从后面赶过来，站在包围圈后面，声音提高了：“你跑不掉了！把遥控器放下！”

沈若水看着丁振兴，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害怕后悔，甚至没有之前那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只是一丝淡淡的自嘲。

“周野。”她喊了一声：“你说，我这辈子图什么？”

周野没有回答。

沈若水低下头，看着自己腰腹间缠着的那些线路。

红绿蓝三色的导线交缠在一起，像是她这辈子走过的那些弯弯绕绕的路。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线，动作很轻，像是摸什么宝贝。

“我斗了一辈子。”

她自言自语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抬起头，看向巷口那个端着枪的公安：“你们开枪吧，可开枪之前，我先走一步。”

她的手伸进口袋，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趴下！”

丁振兴的声音几乎是撕破了嗓子。

所有人都扑倒在地，枪声和爆炸声几乎同时响起。

巷子里的砖墙被气浪轰得四分五裂，碎石和灰尘像暴雨一样从天而降，砸在趴在地上的人后背上。

轰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