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5章 天花板上的阁楼

我跟着养父养母进了城。

我们住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顶层，一厅一卫，客厅既是厨房也是卧室。

因为面积实在是太小了，过道都堆满了东西，根本铺不了第二张床。

所以，我睡在了天花板的阁楼上。

说是阁楼，其实就是几块木板隔成的收纳空间，原本房东用来堆放杂物的，现在成了我的房间。

空间不大，勉强能让我躺下，没有门，没有楼梯，也没有窗户，只有一个洞。

我自己爬不上去，需要养父或者养母把我举起来才能上去，下来也一样。

睡觉前我不能喝太多水，不然等养父养母睡着了，我都没办法下来上厕所。

其实这些我都可以忍耐。

唯独黑暗，我无法习惯。

阁楼上没有灯，一片漆黑。

那是我第一次鼓起勇气向他们提出请求。

养母坐在床上叠衣服，我站在她旁边，攥着衣角，说：“妈，能给我在上面装一盏灯吗？”

她随口应了一句：“等你爸回来，你跟他说吧。”

晚上养父回来了。

他一身汗味，坐在门口换鞋。

我走过去，小声说：“爸，你能帮我在上面装一盏灯吗？”

他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又夹杂着一点不耐烦：“装灯要有线路，上面空间那么小，闭着眼睛什么都能摸到，没必要装灯。

再说了，你又不是一整天都待在上面，睡觉的地方装灯干什么？”

我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可是，我想在睡前看一会儿书。”

他说：“知道了，明天我去给你买个手电筒。”

但是第二天他忘了。

我又跟他提了一次，他又说明天，然后又忘了。

我看出他脸上的不耐烦越来越明显，就不敢再提了。

那天晚上，弟弟睡了，养父养母就关了灯。

我没能赶在熄灯前睡着，躺在阁楼的床铺上，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了。

我探出头，往下看。

正下方就是养父养母的床，他们也都睡着了。

养父打着鼾，养母侧躺着，呼吸均匀。

我缩回阁楼，摸黑从枕头边的布袋里掏出打火机和舍不得用的仙女棒。

打火机是养父随手放在餐桌上的，我偷偷收了起来。

我按下打火机，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点燃了仙女棒。

嗤的一声，电火花迸射出来，细碎的光芒在狭小的空间里绽开，发出滋滋的声响。

我盯着那团光，像是在窒息中得到了短暂的呼吸。

虽然只有十几秒，但也足够我坚持熬过一个黑夜了。

就在仙女棒快要燃尽的时候，寂静的黑暗里忽然响起了弟弟的哭声。

我吓了一跳，手一抖，燃尽的仙女棒脱手掉在了床铺上。

铁丝还没有冷却，余热在薄被上烫出了一个焦黑的印子。

我慌忙去捡，但手指刚碰到铁丝就被烫了一下，缩了回来。

养父养母被弟弟的哭声吵醒了。

养母迷迷糊糊地拍着弟弟哄他，忽然她吸了吸鼻子，说：“什么味道？”

养父也醒了，他坐起来，打开了灯。

灯光亮起的那一瞬间，我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了天花板上那个洞。

他在床上站起身，把头探进来，看到了我，看到了我手里的打火机，看到了床铺上那片焦黑的印记。

“徐沐也，你在干什么？你烧了什么东西？”

他把我从阁楼上揪了下来，又把被子扯下来，看到那片焦痕，看到燃尽的铁丝，看到我手里的打火机，脸色越来越难看。

养母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她的声音就尖了起来：“死丫头，大晚上不睡觉，你想把屋子点了吗？”

我从来不敢闯祸，但这次我闯祸了。

一个很少闯祸的孩子闯祸，会让大人更生气。

加上他们睡到一半被吵醒的起床气，他们发了很大的火。

养母狠狠地打了我一顿。

巴掌落在我的背上、胳膊上、腿上，我缩着身子，没有躲，也没有哭出声。

然后养父把我拎起来，塞回阁楼里，把天花板的洞给关上了。

咔嗒一声。

他从外面上了锁。

我愣住了。

我伸手去推那块木板，推不动。

从缝隙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光线也消失了，四周彻底陷入了黑暗。

那是一种没有一丝破绽的黑暗，像是被人活埋进了一口棺材里。

我彻底受不了了。

“爸！妈！我错了！对不起！求你们了，别关着我！我怕黑...我怕黑......”

我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又闷又涩。

我拍着木板，拍到手心疼，但外面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养父的声音隔着木板传进来，闷闷的：“知道怕就好了！总要让你长长记性！”

我一直哭，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再也发不出声音。

我抱着腿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那种恐惧不是想象中的恐惧，是生理性的。

心跳加速，手脚发凉，呼吸急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哭晕过去的。

等到养母把天花板上的洞口打开的时候，外面已经天亮了。

光线涌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眯着眼，看到养母的脸出现在洞口，她的表情已经不生气了，“这次总能长记性了，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在床上玩火。”

从那以后，只要我犯错，比如没看好弟弟，让弟弟摔跤了，养父和养母就会用这种方式惩罚我。

因为他们知道，这样能让我长记性，教一次就不会再犯。

他们是对的，我再也忘不了这样的教训，像烙印一样刻在了骨子里，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

怕黑不再是我的弱点，它变成了一种病。

而在超市的货架上，我找到了我的“药”，一盏床头的小夜灯，不需要插电，用的是电池。

白色的外壳，圆圆的，会发出一圈暖黄色的光，不算亮，但在黑暗里足够让我看见自己的存在。

我看了看价格标签，又数了数铅笔盒里攒的硬币，还差几块钱。

可是在城里没有纽扣手工的活，我赚不到钱。

养母自从那次之后也不再给我零花钱。

我只能在帮养父洗衣服的时候掏他的口袋，纸钞我不敢拿，但硬币我会偷偷留下来。

一枚，两枚，三枚，在暑假结束前，我终于攒够了钱。

我把那盏小夜灯买了下来。

我把它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救命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把小夜灯放在阁楼的角落里，暖黄色的光亮起来。

我躺在那团光里，睡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