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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迷1942(二战德国)全文阅读

走了八千公里的画

作者:JCYoung · 原作:《情迷1942(二战德国)》 · 分类:都市言情 · 第 5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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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后,俞琬真的睡着了,车子太稳,暖气太暖了,她的脑袋靠在了什么上面,不是玻璃,玻璃冷,是一个温暖的,硬硬的东西。

她没有醒,自然也不知道,他一直在看她垂下来的睫毛,微微抿着的唇,她领口一圈灰白色的毛蹭在他肩膀上,软软的。

睡梦中的她看起来更小了,仿佛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绒毛。

女孩被叫醒时,车子已然驶过铸铁大门,拐进一条更窄的林荫道,两边的云衫林很高很密,宛如一排排挺拔的哨兵,山顶山一栋红顶白墙的房子若隐若现。

这里比施瓦嫩韦德的庄园还要大,几乎占据了半座山。

“你祖父的庄园,有名字吗?”"她揉着眼睛,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懵。

“有。‘天鹅堡’。”

闻言,俞琬眼睛倏的睁大,连睡意都被赶跑了。“真的?”取这个名字,取这个名字,是和巴伐利亚路德维希二世建的那个童话般的天鹅堡有联系吗?

“骗你的。”

女孩柳叶眉微微一蹙,还没等唇瓣撅起来,男人又径直往下说。“叫‘椴树庄园’。”他朝车窗外抬了抬下巴。“就那两棵,比我祖父还老。”

车子从那两棵树之间穿过去,枝条在头顶织成细密的网,你能想象夏天时,这片树荫会有多大。

在那个圈子里,这座庄园还有一个更为人熟知的别称:冬园。

不是它冬天好看,只不过是他祖父冬天不爱出门,总把自己关在那间挂满中国壁毯的会客厅里,喝茶看画,想那些他没去过的地方。

克莱恩提起过,这是他祖父的庄园。

他祖父喜欢东方的东西。不是收藏家式的喜欢——把瓷器摆在玻璃柜里,请客人来时指着说“这是十一世纪的,全世界只有叁个”。

是真的喜欢,喜欢到把整个会客厅的墙纸都换成了中国风,画着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穿长袍的人在亭子里喝茶。

俞琬想,大抵是那个时代的欧洲人,心底都藏着一方遥不可及的东方乌托邦。如同路易十五修的特里农宫,种竹子,养金鱼,让法国贵妇人们穿着丝绸裙在茶室里扮演苏州闺秀。

老人从未踏足东方,却收集了很多中国的瓷器、中国的水墨画,挂在这栋乡间别墅的墙上,铺在桌面上。

有客人说:那些东西很多是假的,他却只淡然一笑。他不在乎是哪个工匠画的,只晓得它们让他觉得安静。

比起柏林,他更喜欢这里,人生的后十年几乎都在这度过,直至在睡梦中溘然长逝。

第二天早上仆人进来送茶时,发现他还坐在皮椅上,头仰着,眼睛闭着,书从膝盖上滑下去,落在地毯上。

后来这些东西就留在这里落灰褪色,被人遗忘。可今天不一样,因为他带她来了。

车子停在门廊下时,天已经过午。阳光斜斜照在庄园的石头墙面上,把爬墙虎的影子拉得很长。

俞琬从车里钻出来,仰头看着这栋房子。

不是柏林老宅普鲁士式的严谨,是另一种。更老更沉,墙面上竟然还有弹痕,她的下意识攥了攥手指。

“看什么?”克莱恩绕到她身旁。

“看弹痕。”她声音很轻。

金发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叁十年战争的遗产,瑞典人打的,那时这房子刚建成不久,墙灰还没干透”

可他祖父偏偏喜欢这栋房子,就因为这些弹痕。

他稍作停顿。“他说墙有了疤,就不会再裂。”

俞琬仰起脸。“这是什么道理?”

“他的道理。”克莱恩握住她微凉的小手。“来,进去,外面冷。”

推开门的声音,像一头沉睡的老狮子不情不愿翻了个身。

门厅很高,一盏水晶灯从五六米高处垂下来,四周都是落地窗,如教堂里那般细细长长,光也比在柏林多。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呼吸都更顺畅了。

女孩站在门厅中央,像只初入新领地的小鹿般仰起头转了一圈。

克莱恩站在旁边。“怎么样?”

“….亮。”她的声音像羽毛。

她轻语如羽,眼睛却亮晶晶地追着那些光柱看,唇瓣微启又抿紧。

克莱恩垂眸望着这一幕,心底漾起笑——她喜欢这里。

走廊两侧挂着壁毯,蓝色的河流蜿蜒流淌,拱桥横跨其上,还有栖在棕榈树上的凤凰。

织毯的人大概从没见过真正的中国亭子,只在某本游记里读到过“亭子”这个词,便照着欧洲花园里希腊式的凉亭改了改,加了一个翘起来的屋顶,看上去还挺像的。

如果你没见过真的中国亭子的话。

桥上几个穿宽袍大袖的人打着伞,一个女人在河畔凭栏远眺,像是在盼着归人。

俞琬正想转身,克莱恩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祖父说,壁毯是波斯人织的,这女人在这站了快一百年了。”

话音稍顿,他抬步上前。“走,带你看样东西。”

走廊尽头的双开门被推开,露出一个不大的房间。

两面墙都是玻璃柜,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密密麻麻陈列着各种瓷器,青花的淡雅,粉彩的绚丽,单色釉的纯粹,瓶罐盘碗。大的足有半人高,小的却只有拇指大。

俞琬下意识屏住呼吸,轻步走近,目光被一个大瓷瓶吸引住。

青花瓶身上绘着一座凉亭,一位仕女摇扇而立,可脸却是欧陆美人的脸,高鼻深目、眼睛画得像圣母像,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穿着长袍,留着细细的胡子,手里拿着一把扇。

扇面上画着一条龙,她凑近一看,赫然是欧洲人想象中的龙,长着蝙蝠翅膀和鳄鱼尾巴的那种。

她忍不住莞尔。

“Chinoiserie(中国风)。”金发男人站在她身后,“欧洲人想象中的中国,不是真的中国。”

“你怎么知道不是真的?”

“我没去过。”克莱恩开口,“但听说去过中国人回来都不会买这种东西。”

俞琬闻言轻笑出声,目光落在那光滑的釉面上。

“这上面画的是他们想象中的中国人,不是真的。”

克莱恩走到近旁,目光掠过瓶身上的女人。“她不像你。”

俞琬微微一怔,抬起眼,正对上那双在背光处显得格外深邃的蓝眼睛。

“你比她好看。”一句评价轻飘飘落下,猝不及防。

这都什么跟什么,哪有和瓷器上的人比美的。他又是怎么从“欧洲人想象中的中国人”拐到“你比她好看”的?坦克履带碾过去还知道留两道印子,可他的逻辑有时候连印子都留不下来。

“你——”她脸颊微热,讪讪别过脸去,却听见头顶传来他不依不饶的细数:

“眼睛比她亮,鼻子比她秀气,脸比她小,头发比她黑….”

话没说完,就被女孩踮起脚尖用手捂住,他唇角在她掌心勾起一道弧度,温热气息拂过指缝。他在笑,被捂住了嘴还在笑。

再让他说下去,指不定又能蹦出什么让人烧耳朵的话。

女孩急忙放下手,指尖轻点玻璃柜门转移话题。

“我可以拿起来看看吗?”

男人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像是在说:这还用问?整座庄园不都是她的?他在柏林的书房她都翻遍了,在这里却要问能不能碰一只瓶子。

她小心翼翼执起瓶身,翻过来,露出底部的款识。

不是“大清雍正年制”,不是“大明成化年制”,不是汝窑、定窑,任何一个她知道的官窑,而是…“广彩织金”,道光年间的外销瓷。

广彩….在广州十叁行的窑口里,画着洋人喜欢的图案,用洋人喜欢的绚烂夺目的颜色,装在洋人喜欢的箱子里,漂洋过海再卖给洋人。

女孩思绪正飘得远,克莱恩的声音却将她拉回现实。

“祖父说他从汉堡古董商那买来的,皇家专供,够买下一栋房子。”

女孩小手微微蜷了蜷。

很小的时候,她去过广州,那时正当北伐,广州是国民政府的大本营。父亲叫她和母亲去那边小住,可没几个月就回了上海,那边天气太过湿热,自己总咳嗽。

还记得有一回,她跟着保姆在街上走,摆着五颜六色花瓶的橱窗边停下来。

白胡子店主探出头来,操着必须费力才能听懂的蹩脚官话:“小姐,你中意这瓶子?卖给洋人的,你看这颜色好亮,洋人中意亮的。”

前清的皇帝们大约不会看得上广州来的瓷器,更不需要用一栋房子去换。

可中国有句古话,千金难买心头好,喜欢就是喜欢,和它值多少钱、从哪里来没有关系。

克莱恩的目光流连于她低垂的睫毛,而女孩的手指还定定停在瓶底印章上。

她不说话时,想的事情比说话时多得多。

“你懂瓷器?”

“我是中国人。”女孩把瓷瓶放回去,眼里闪过一丝软乎乎的,兔子露爪子似的狡黠。“中国人不一定懂瓷器,就像德国人不一定懂啤酒。”

金发男人不禁低笑出声。“我懂啤酒。”

女孩抿抿唇,唇角也微微牵着,跟着克莱恩继续往前走。

在这狭长书房的尽头,男人掏出钥匙,走向壁炉旁一块不起眼的木板,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圈。

咔哒,一整面墙的书架移开了,里面竟然还藏着一个房间。

旧纸和灰尘的气味的扑面而来,克莱恩拉开窗帘,哗的一声,蜂蜜色阳光倾泻而入,为木地板洒上一层金箔。

“看这个。”

俞琬微微仰头,一眼便望见了那幅画。

那不是油画,也不是水彩,而是一幅水墨画,在宣纸上晕开,有深有浅有浓有淡。裱褙的绫边已经起毛,可画面依然清晰可见。

一座山峰拔地而起,瀑布从山腰飞泻,在谷底化作氤氲水雾。近处松树下,两个人影静静面山而立。

远山含雾,近水含烟,雾的尽头是纸的白。画作右上角题着几行小楷。

她不由自主地走近,目光凝在那熟悉的方块字上,呼吸为之一滞。

“上面写了什么?”克莱恩下巴点了点那小字。“祖父在世时最喜欢这幅画,没人知道写了什么,画了哪里,可见过人的都说美极了。”

俞琬站在画前久久凝望着,一动不动。

宣纸在灯光下泛着暗黄,她指尖无意识捻着裙边。

那些字很小,俞琬一字一顿地读出来。

“缙云山居图。”

中文的音节极轻,后面跟着德语解释。“浙江的缙云山…常年云雾缭绕,在中国的扬子江以南。”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仿倪瓒笔意,文征明,时年七十有叁。”

女孩盯着那行字,恍惚间被带到了几千公里之外的故乡。

她从未见过祖父,却知道祖父最喜欢文征明,父亲这么说,奶奶也什么说。

小时候暑假去杭州老宅,正房墙上也挂着一幅山水画,她够不着,踮起脚尖也只看得到一叶乌篷船,奶奶说,那也是文征明画的。

记忆里的老宅临着西湖汪庄,有叁进院,每个天井都不大,四面房屋围着一方天空,阳光从高处漫洒而下。

奶奶坐在藤椅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你祖父最爱那幅文征明的《缙云山居图》,画的是缙云山的鼎湖峰。可惜宣统年间,他就走了,家里那时要送你父亲和姑姑出洋,拮据得很,只好卖了...上海盛家...“

奶奶说这话时,一边说一边扇风,她记得那是清明第二天,全家从山阴老家扫墓归来,西湖吹来的风还很凉。

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奶奶那时大约是在说一件让她不太舒服的事,需要用凉风让自己静下来。

老人把一辈子力气都用在儿女身上,用在守住丈夫留下的那点家业,那座老宅上。

她没听见奶奶后面说了什么。那时她才七八岁,满心惦记着糖葫芦的甜,不知道文征明是谁,不懂得一幅画可以卖多少钱。

只记得奶奶说完之后长叹口气:“也不知道那幅画现在在哪里。”

现在她晓得了,在这里,在勃兰登堡,在1944年的冬天距离杭州八千公里的异国他乡。它走了多久?经过几个人的手?又是如何从上海那富可敌国的人家,辗转漂泊海外去的?

也许数月,也许经年。但此刻,它就在眼前。

“文?”是克莱恩的声音。

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紧紧揪着袖口,慌忙松开来。

“怎么了?”

“没什么。”俞琬抬头笑了笑,笑是真的,眼底却漾着一层亮亮的湿意。“我以前见过一幅很像的。”

“哦?”

“在中国,很小的时候。”她轻轻吸了吸鼻子。“这画真好看。”

*文征明,明代画家书法家,“吴门四家”之一,山水画以“空灵淡雅”着称,用最少的墨,画最远的山,留最多的白,等最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