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7章 荒窑

老陈压了压草帽檐，冲张奎递了个眼色，半扶半架着老周蹭出了后院墙。

巷子里风卷着尘土打旋，远处传来保安团的吆喝声，隔着几堵墙闷闷地传过来。

张奎胳膊架着老周的上半身，脚步放得又稳又快，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响。

老周咳意压在喉咙里，脸憋得泛青，连喘口气都掐着半分。

三人顺着棚户区的土坯墙根往西边绕，专挑没人的窄巷钻。

老陈早年跑货走遍了西城犄角旮旯，哪条巷能通，哪条是死路，闭着眼都能摸清楚。

拐过第三个岔口时，前面忽然传来皮靴踩地的声响。

老陈反应极快，一把拽住张奎的胳膊，推着两人躲进旁边的废柴垛后头。

柴垛缝隙里漏出半条视线，只见三个保安团的兵丁端着长枪，骂骂咧咧地从巷口走过去。

领头的手里捏着卷成筒的告示，边走边踢着路边的石子，嘴里嘟囔着搜不到人回去要挨罚。

三人贴着土墙站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老周喉间涌上一阵痒意，他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把咳意压了回去，嘴角渗出一点血丝。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了，老陈才松了手，冲两人比了个继续走的手势。

张奎扶着老周往外挪，指尖触到老周后背的衣衫，已经湿了一大片。

又绕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终于开阔起来。

西边的荒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风一吹哗哗作响，远处孤零零立着座塌了半截的砖窑。

窑口黑黢黢的，周围堆着碎砖头和烂土坯，看着废弃了不少年头。

老陈左右扫了一圈，确认没人，才带着两人猫着腰摸了过去。

砖窑里积着厚厚的灰尘，角落堆着些烂草席，一股子霉味混着土腥味扑面而来。

张奎扶着老周坐到草席上，老周终于敢放开声喘了几口气，咳得肩膀都在抖。

老陈蹲在窑口，扒着砖缝往外看。

荒地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先在这儿歇着。”

老陈回头压着声开口。

“等他们几个过来，再一起去滩头。”

张奎点头，摸出水袋递到老周嘴边。

老周喝了两口，摇了摇头，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慢慢平复呼吸。

另一边，王根生背着破筐，埋着头沿着街边慢慢走。

筐子里塞满了烂纸壳和碎木块，包袱压在最底下，硌得后背发疼。

他故意把脸抹得脏兮兮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看着跟沿街讨饭的乞丐没两样。

路上时不时有巡逻的兵丁走过，他就缩着肩膀往路边靠，头埋得更低。

走到十字路口时，两个紫纹队的人忽然拦在了他跟前。

王根生心脏猛地一缩，脚下差点绊个趔趄。

“干什么的？”

左边的人皱着眉开口，眼神上下打量着他。

王根生抬起头，一脸憨傻，伸手指了指背上的筐，又指了指街边的垃圾堆。

“捡、捡破烂的。”

他声音发颤，故意说得磕磕巴巴。

“换、换两个铜板吃饭。”

另一个人捏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嫌他身上味道大。

领头的又盯了他几秒，伸手扒拉了一下他筐里的破烂，翻出来的都是些没用的废品。

“滚滚滚。”

那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别在这儿挡路。”

王根生连忙点头哈腰，背着筐快步往前走。

走出老远，他后背的冷汗才顺着脊梁骨往下滑，手心攥得全是汗。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脚步，低着头一路往西走，连气都不敢大口喘。

沈墨三人是最后动身的。

估摸着老陈他们走出去足够远了，沈墨才冲凌雪和林舟点了点头。

三人翻过后院墙，没走正街，顺着后街的屋檐往西挪。

街上的盘查比预想的还要密。

每隔两条街就有一个岗哨，紫纹队的人带着保安团挨家挨户拍门，连破庙和废院子都不放过。

凌雪走在最外侧，指尖垂在身侧。

淡灰色的薄雾顺着墙根漫开，薄薄一层裹住三个人的身形。

远处看去，只能看见三道模模糊糊的影子，混在墙影里，稍不留意就会错过。

林舟手按在腰后的枪柄上，眼神扫过两侧的巷口，浑身肌肉都绷着。

“这么搜下去，用不了天黑就能搜到棚户区。”

他压着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沉。

沈墨脚步没停，只微微点头。

“他们料定我们躲着不敢动，搜得才敢这么放肆。”

“越往西边走，人越少，反倒越容易被盯上。”

三人拐进一条死巷，踩着堆在墙边的杂物翻上土墙，绕到了另一条街上。

就这么绕来绕去，足足多走了一倍的路，才总算甩开了密集的巡逻线，往西边的荒地去。

摸到砖窑的时候，日头已经往西斜了。

老陈听见脚步声，立刻摸起脚边的半块砖头，见是沈墨三人，才松了手放下。

“都到了？”

沈墨走进窑里，扫了一圈。

老周靠在墙上闭着眼养神，张奎守在他旁边，王根生蹲在角落，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人都齐了。

“路上遇上两波巡逻的，绕了点路。”

林舟蹲在窑口，往外看了一眼。

“王根生比我们早到两刻钟。”

老陈开口接了一句。

“这孩子吓够呛，进来半天了，腿还在抖。”

沈墨没说话，走到窑口另一侧，扒着砖缝往外看。

荒地尽头连着江滩，风卷着江雾往岸上飘，视线看着灰蒙蒙的。

远处的大路上，偶尔能看见巡逻队的影子晃过，却没往荒地这边来。

毕竟这地方荒得厉害，连户人家都没有，正常人不会往这儿躲。

几人就这么在砖窑里待着，没人说话。

老周偶尔咳两声，都被张奎用手捂着嘴，压得极低。

王根生攥着筐沿，眼神时不时往窑口瞟，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

凌雪靠在最里面的砖墙上，指尖的雾气时浓时淡，顺着砖缝往外探，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林舟摸出干粮，掰成小块分给众人。

没人有胃口，却都默默接了过来，小口小口地嚼着。

赶路耗体力，不吃东西，撑不到上船的时候。

日头一点点往下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荒地里的风更凉了，灌进砖窑里，带着江面上的腥气。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众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沈墨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说话声，果然是保安团的巡逻队。

“头儿说往这边搜搜，万一那伙人躲砖窑里呢。”

“搜个屁，这破地方能藏人？冻都冻死了。”

“废话少说，让搜就搜，搜完好回去交差。”

脚步声停在了砖窑外面。

林舟手已经摸到了枪上，指尖扣在了扳机处。

张奎把老周往身后挡了挡，另一只手攥紧了地上的砖头。

王根生吓得闭上眼，浑身都在抖。

凌雪指尖一凝，薄雾瞬间变浓，从里到外裹住了整座砖窑。

窑口的光线瞬间暗了下去，从外面看，只能看见黑漆漆一团，连轮廓都模糊了。

外面的人停了几秒，没人往里走。

“你看这窑口黑黢黢的，进去还得摸黑，犯不上。”

“就是，真有人的话，早跑了。”

“走了走了，去前面再转一圈就回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慢慢听不见了。

窑里的人都松了口气。

王根生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林舟收回手，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

“他们搜过来了。”

老陈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声音发紧。

“再待下去不安全。”

沈墨没立刻说话，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风声裹着远处的哨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巡逻队不止一波。

“再等半个时辰。”

沈墨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等天全黑透了，我们往滩头摸。”

“凌雪，雾再铺开些，遮住我们落脚的痕迹。”

凌雪微微点头，指尖的雾气顺着砖缝漫出去，一点点盖过地上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