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我一直特别想见你

张庭宇难得再次穿上全套防护服，刚来到学校后门，就看到一群人背对背，双手高举，站成一团。

他们脚下是各式各样的武器装备，稍微扫一眼就知道很多都出自于游戏。

粗略一数，六七个人。

即使看上去十分真诚，周禾还是下意识挡在张庭宇身前，不想让她靠得太近。

这伙人的气质很特别。

总觉得跟正常人相比，多了许多颓唐。

许多人胳膊抬不直，眼神也垂着，无力和周围这些持枪的军人对视。

张庭宇掏出对讲机，默默吩咐侯京曦道：“把楼姐叫到后门来。”

“好。”

这群人中，有一个最格格不入的。

那是个下巴上长满胡茬的中年男人，鬓角有些白发，个子不高，戴个黑框眼镜，有种年轻又年老的感觉。

他是唯一一个挺胸抬头，且面前没装备的人。

男人看到了张庭宇，沧桑的双眼突然迸发出一丝意义不明的光芒。

“罗小姐。”他点头招呼了一声，语调相当恭敬。

“程先生。”张庭宇淡淡回应。

天气转暖，穿防护服时身上很快渗出了汗，十分不舒服。

“我这趟来，是专程带着我手下这些人投奔你的。”程书洪满脸堆笑道。

“嗯。”张庭宇先是扯下了面罩，随后摘掉兜帽，将长发抖了抖。“你们穿防护服，不介意吧？”

程书洪一怔，明显没想到张庭宇第一句会提这样的要求，不过，他也乖乖照办。

等待对方换衣服的当儿，钟宛楼耷拉着脑袋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不情不愿地按照张庭宇的吩咐去观察来的那几个人。

去的时候没精打采，回来的时候倒是兴高采烈。

“哎哎哎，翁曦彤和薛信都在，没想到他俩还没死啊。”钟宛楼“啧啧”两声。

“你咒人家死干嘛？”周禾呲牙咧嘴道。

“这怎么能叫咒呢，我这是震惊，懂不懂？”

“我还以为他们见了你这个叛徒，骂你了呢。”张庭宇斜睨了她一眼。

“他们看我的眼神倒是挺复杂，不过还真没吱声。”钟宛楼抬头看天，表情有些无奈：“就是如果真的还要当同事的话，那是挺尴尬的，你别把我跟他们安排在一组。”

张庭宇没说话。

不多时，一个浑身雪白臃肿的男人从艺体楼里，在枪口之下走了出来。

张庭宇礼貌道：“程先生有话要对我说吧？”

许是不习惯这种言语上处处被压制的感觉，程书洪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不自在。“是，有些事情，我想跟你聊一聊。”

张庭宇抬手，五指并拢，指尖朝向门外。“好，这边请。”

周禾想跟上去，但张庭宇不着痕迹地按住了她的手。

她对上了周禾那双担忧的眸子，用安抚且有些不屑的目光回应了她。

程书洪就算对上一开始的她，都不一定能赢，更何况是现在的她。

“那几个人，看好。”她对周禾耳语后，跟程书洪一起从后门踱出。

难得脚踏实地地在学校围墙外这段路行走，闻着江风裹来的淡淡血腥和腐臭，张庭宇遥望依旧停留在江堤边的翻斗车，不禁有些恍然。

陆朝阳的尸体已经被撤了下来，而他的死亡，不过就是九天之前的事情。

末日之前，她从来不会在意九天有多快，但会在意面前这条江是哪天开江的。现在完全反过来了。

两人行至江堤，缓缓停了下来。

天暖了，但江边的风还是冷。

“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程书洪说，“前段时间熊川来找我，对我说小游的事情时，我确实很生气，也和他计划好了怎么去攻打水厂。”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张庭宇问。

程书洪应该不知道党眠就是罗夏的事情。

“我一直认为，纽扣就是你的手下。晨昏行者声名在外，这么自负的组织，怎么可能容许水厂这种势力掣肘自己？”

张庭宇没解释，没必要，她也没义务。

“但那天你没来。”她只说了一句。“你诓了熊川。”

“我没有。”程书洪立刻插话。“小游死的那天，我确实也气疯了，我不知道你见没见过那个孩子，如果你见过，肯定也会怜爱她的，熊川跟我说她是被纽扣杀的，我也忍受不了。只是……”他顿了顿，继续道：“仔细想想，我跟熊川虽然都是感染者一型，但关系一般，我怕他骗我，于是我就问了他这个事情到底有没有证据，他对我说是姜周月说的。”

“你认识姜周月？”

“嗯，她不是吴震的军师吗？在我们那边也挺有名的。但是我总是觉得这个人不实在。”程书洪两手背到身后，眺望宽阔的江面。“你知道，现在这个世道，想查什么事情不容易，所以很多时候，别人的话我不全信。”

“说重点。”

即使江水翻涌，张庭宇还是听到程书洪清亮的吞口水声。

他的护目镜开始上雾，胸口的起伏也变大了些。

他生气了。

“……我觉得一切太巧合了，在行动前一晚，我提醒过熊川，这事要不放一放，但是他没听。”

“程先生，其实我对你的印象一直很好，我听说你是看我收容感染者一型，觉得我这个人比较仁义，就不需你手下的人来进犯，是这样吗？”

“有这方面的因素，但我也不瞒你，我确实有在观察你，我们不属于同一种族，我怕你只是在演戏。”

“你认为，你跟我解释你没有冒犯过水厂，所以可以投奔我？”

“是，起码我应该让你知道，我是干净的，可以联合的。”

张庭宇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

这个表情激怒了程书洪。他透明面罩后面的双眼瞬间凌厉了起来，就像一个路边看起来十分不好惹的中年男性，下一秒就要因为你撞上他而用粗话呵斥你几句。

“我一直特别想见你。”张庭宇说。

程书洪的表情变化很快，他有些不解地盯着张庭宇的脸。

“我很失望，这么多天以来，你能编出的理由就这种程度？”张庭宇又说。

话音落下的刹那，程书洪已然扑向了她。

不得不说，作为一个普通人，他的反应确实足够快，身法也利落。

小小的刀片自他的指尖弹出，携着午后江面上的辉光，朝张庭宇的脖颈袭来。

掏枪的时候，张庭宇的心中闪过一丝得意。

看吧，程书洪这么精明的人，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向她俯首称臣。

就像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接收他一样。

噗！

子弹穿过程书洪的喉咙，鲜血洋洋洒洒地喷溅在浅色的江堤地砖上。

扑通！

水花四起，程书洪的身体跌入了江中，升腾而起的红雾在江面上丝丝缕缕地晕染开来，很快就随水流消失不见。

张庭宇看着远去的白色身影，脑海中莫名空白了一阵。

她对程书洪这个人，远远称不上恨。

甚至，她理解程书洪的一切行为动机，就像她能理解姜周月的逻辑那样。

感染者一型的领袖，在与人类对抗时保持谨慎、猜疑、算计，这全都合理，他的每一步决策都与生存本能完全吻合。

可越是理解，就越不可能接纳。

他今天如果老实承认自己为了现在这条后路骗了熊川，张庭宇说不定还能放过他。

谈判中可以藏私，可以留后手，但……程书洪现在是在投诚。

他几乎做了一个普通人能在末日中所做的一切，却没有搞清楚自己正在跟谁讲话。

他必须要被处决。

至于他自认为的价值和带来的人，她全都不需要。

岸边的柳树垂下枝条，风吹过时留下一阵沙沙声。

张庭宇抬头看着那一片幼嫩的青翠，深深吸了口气。

于公，他不可信。

于私……他曾经带人大面积寻找过地堡的踪迹。

她不是圣人，哪怕曾经借过他的力，哪怕最后地堡的结局跟他没有半点关系，她也没办法对这件事无动于衷。

想到这里，她自嘲一笑。

“我一直特别想见你”不准确。

“我一直特别想杀你”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