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血奴全文阅读
第534章 夜归
作者:吴承风 · 原作:《七号血奴》 · 分类:武侠修真 · 第 533 章城北的夜,比城南黑得更彻底。
沈墨抱着云潇,贴着巷墙根一路疾走。他没有再走屋顶——方才那场恶战耗尽了丹田里最后一丝混沌之力,此刻的他,连踏瓦而行的余力都没有了。他只能靠一双腿,在这片他摸过无数遍的巷道里,借着记忆里的阴影穿行。
怀里的人轻得不像话。云潇昏迷着,头靠在他肩上,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她身上的血已经不再流了,但衣襟上一大片暗红,在夜色里看不太清,触手却是湿冷的。
沈墨走得很快。
他绕过三条巷子,避开了两拨巡逻的黑袍人。那些人的灯笼光在街口晃过,他就贴着墙根蹲下,屏住呼吸,等光亮过去,再继续走。蛰血经还在运转,虽然灵力枯竭,但那套敛息的法门早已刻进骨子里,哪怕没有灵力支撑,他也有把握让这些黑袍人嗅不到自己。
真正让他担心的,是怀里的云潇。
她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沈墨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他一边走,脑子里却一边不受控制地翻涌着方才在圣殿里看到的那一幕。那幅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星图,血袍人掌心里那枚暗红色的玉符,还有金属片按上星台时,识海里那个苍老的声音——原来是你。
原来是你。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它意味着金属片认识那座星台,意味着留下金属片的人与星台有关联,意味着——他母亲的遗物,指向的或许远不止血脉神通那么简单。
还有林风的玉佩。它指向城北,指向瑶光圣殿,指向那座如今已经崩碎的星台。如果老人留下的那句星垂之处,别有洞天,指的就是星台,那老人当初想让他看见的,又是什么?
沈墨越想越觉得,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正从四面八方朝他收拢。他像一只误入网中的飞蛾,自以为飞了很久很远,却不知自己一直都在网中央。
他猛地停住脚步。
巷子尽头,月光下,那座废弃宅院的轮廓静静伏在夜色里。沈墨晃了晃脑袋,把那团乱麻似的念头甩出去,抱着云潇,朝后墙走去。
他绕到后墙,屈指在墙面一处不起眼的砖缝上叩了三下。
片刻后,墙内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林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绷:
墙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搬动杂物的声响。后墙无声地裂开一道缝,林风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沈墨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白衣女子,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
进去再说。沈墨侧身挤进门内,林风立刻把墙缝合拢。密室还是那间密室,油灯昏黄,空气里弥漫着药味。雷猛靠墙坐着,脸色比昨日好了些,看见沈墨怀里的人,猛地坐直了身子:云潇仙子?!
沈墨没有答话。他把云潇放在铺了干草的石台上,蹲下身,探她的脉。
脉象细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游丝。
她失血太多。沈墨的声音很平,但林风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被补天阁的人抽了血,用来开星台。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快撑不住了。
星台?雷猛瞪大眼,补天阁真的把星台打开了?
开了,又毁了。沈墨简短地答,我把它撞碎了。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雷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林风则沉默着走到石台边,低头看云潇。她的脸白得透明,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两道深深的血痕从手腕一路延伸到指尖,触目惊心。
她需要补血。林风说,还要温养神魂。你身上还有药吗?
清心丹用完了。沈墨摇头,我回来的时候,身上就剩这一把。他从怀里摸出几枚丹药,都是些寻常的凝血丹、养气丹,治个皮外伤还行,对云潇这种失血过度的状况,杯水车薪。
坊市有。雷猛粗声说,东街药铺,我认识掌柜——
坊市封了。沈墨打断他,补天阁封了四门,满城搜捕。现在出去买药,就是送死。
密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沈墨低头看着云潇,看着她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看着她紧蹙的眉。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手腕上那道血痕,动作极轻,像怕碰疼了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想起星尘塔下那个冷冰冰的声音,想起那个人说你我之间,不过是镜灵与修士的因缘——可如今,镜灵已经成了眼前这个人的一部分,而他们之间的因缘,却比任何一次相遇都要纠缠不清。
我渡点灵力给她。沈墨说,能撑多久是多久。
你疯了?雷猛急道,你自己都油尽灯枯了,还渡灵力给她?
我没事。
沈墨说着,已经盘膝坐到石台边,双掌抵住云潇的后背。他丹田里的混沌星云印,此刻黯淡得几乎看不见——方才撞碎星台那一击,他几乎把整个丹田都掏空了。可他还是咬牙,从星云印最深处,逼出最后一缕混沌之力,缓缓渡入云潇体内。
那缕混沌之力像一根极细的丝线,顺着云潇的经脉游走,所过之处,那些因失血而干涸的经络,竟慢慢泛起一丝微弱的生机。
云潇的眉头,轻轻松了松。
沈墨却没有松气。混沌之力虽能温养经脉,却补不回她失去的血。她失的血太多了,多到寻常修士怕是早已一命呜呼。她能撑到现在,靠的是冰魄道体那副天生强横的底子,可底子再厚,也架不住这么个抽法。
他渡完灵力,又替她拢了拢散乱的鬓发,忽然觉得指腹一凉——是她的睫毛,在极轻地颤动。
云潇醒了。
她没睁眼,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唇瓣翕动了几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呓语:……墨辰……?
沈墨的手,顿在半空。
墨辰。那是他另一个化名。在云潇面前用过的、以另一个身份与她相识的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了——自从大比上她认出他的功法,认出那个所谓的就是他沈墨之后,她再没叫过这个名字。
此刻她昏迷着,却无意识地叫了出来。
沈墨没有应声。他收回手,替她把衣襟拢好,站起身来,像是方才那声呓语从未入耳。
她认得你。林风忽然说。
她认得的是墨辰。沈墨的声音很平,不是墨渊,也不是我。
林风没有再问。有些事,沈墨不说,他便不问。这是他们之间相处多年的默契。
我去看看外面。沈墨走到墙边,从一道极窄的缝隙里望出去。巷子里空无一人,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清冷得像一汪水。他松了口气,正要收回目光,却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有许多人,正从四面八方,朝这片区域合拢过来。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像某种训练的军队在行军,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点上。
林风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快步走到墙边,侧耳听了片刻,压低声音:补天阁的人,在搜这一片。
冲着我们来的?雷猛握紧了拳头。
不好说。林风摇头,也许只是逐户排查。但这一片,今晚怕是躲不过去了。
沈墨没有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台上昏迷的云潇,又看了一眼墙角那堆掩人耳目的杂物。这间密室藏了这么多天,从补天阁威压降临那夜到现在,一直是他们的避风港。可今夜,恐怕是到头了。
把她藏好。沈墨说着,已经迈步往密室入口走去,我去看看。
你一个人去?雷猛急道,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我不露面,就远远看一眼。沈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万一真是冲这边来的,我引开他们。你们带她走。
墨渊!雷猛猛地站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梗着脖子,你上回说这种话,是让夜枭带苏璎走。这回又要我带你走?你把兄弟们都当什么了?
沈墨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看着雷猛。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沉默了一息,才低声说:就因为你们是我兄弟,我才不能带着你们一块儿送死。
雷猛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风却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去可以。但别硬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墨点了点头,转身,推开密室入口那道暗门,身影没入了甬道的黑暗里。
他贴着甬道壁走了十几步,在尽头那道通往院子的门后停住,屏住呼吸,透过门缝望出去。
院子里的月光,忽然暗了一瞬。
像有什么东西,遮住了月亮。
沈墨的瞳孔骤缩。他看见——院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人蹲在墙头,一身玄色劲装,在月色下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腰间那枚令牌,在月光里泛着一点极淡的光。
叶红鱼。
补天阁的巡查使,那个在雾隐坊市邀他叙话、眉眼弯弯却笑意不达眼底的女子。她蹲在墙头,像一只蛰伏的猫,正低头看着院子里那口枯井,像是在等什么。
沈墨的呼吸,压到了最低。
他不知道叶红鱼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她看到了多少。他只知道,补天阁的巡查使深夜出现在这片废弃宅院的墙头,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意味着——他赌错了。
这间密室,恐怕已经藏不住了。
就在沈墨思索着是该退回密室还是冒险露面的当口,墙头上的叶红鱼忽然动了。她直起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头,朝院墙外望了一眼。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却清晰地飘进了沈墨的耳朵:
这个时辰,还敢在这片晃悠的人,也就只有你了。
沈墨的血液,一瞬间冷了下去。
他知道,她说的是他。
他在门后屏住呼吸,整个人与甬道的黑暗融为一体。蛰血经的敛息法门在极限运转,他连心跳都压到了最低——可他知道,这些对叶红鱼未必有用。她不是那些靠气息追踪的黑袍人,她是补天阁的巡查使,见过的修士比沈墨吃过的盐还多。她若真想找出他来,光凭他此刻的状态,藏不住。
墙头上,叶红鱼又开口了。这一次,她的声音更轻了些,像是刻意说给什么人听:
墨渊道友,别躲了。你那套敛息功夫,骗得过那些行尸走肉,骗不过我。我要是真想抓你,方才就带着人把这一片围死了。
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叫他。
她没有称他,没有称他混沌余孽,她叫他——墨渊道友。一个道友,把今夜这场搜捕的意味,生生掰成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沈墨没有立刻答话。他在门后沉默了很久,久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或许该转身退回密室,赌她只是诈他。
可他终究还是开口了。声音隔着门板,有些闷,却很稳:
叶巡查使深夜造访这间废弃宅院,不知有何指教?
墙头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指教谈不上。叶红鱼的声音隔着夜色飘过来,只是想来问问墨渊道友——今夜瑶光圣殿星台崩碎、星图溃散,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道友你……可有兴致,与我说说,你都看见了什么?
沈墨没有接话。
月光下,废弃宅院的院墙内外,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远处玉衡山巅那道正在重新凝聚的星光,在天际缓缓流转。
叶红鱼蹲在墙头,没有动。她像是笃定了沈墨不会走,也笃定了沈墨会给她一个答案——或者说,笃定了今夜这一场对话,无论结果如何,她都稳赚不赔。
良久,门后传来沈墨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那得看——叶巡查使想听的是实话,还是补天阁想听的话了。